大姨夫是什么意思？往事琐记之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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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大姨夫、二姨夫、父亲，是姥娘村里很有名的三个女婿。大姨夫是老公社社长，管着包括姥娘家十来个村，一方父母官；二姨夫在镇上打烧饼，大家大户，有钱；父亲年小他们二十多岁，名牌大学毕业，在县城上班，小官僚，有前途。

2、按老家规矩，新女婿进门前三年为“客（kei）”。父亲一进门，大姨夫二姨夫瞬间被“降职”，成为“副客”，让出八仙桌的正座。父亲说，你大姨父根本就没欠屁股，二姨夫想让出副座，还被他一把扯住了。嘴里还说，他小年轻比孩子大不了几岁呢，能陪我俩个就不错了。此后年年如是，父亲回想起来每每心有不甘。

3、姥娘家人看到自然是不敢劝的，这大女婿在自己家里是晚辈，在三乡四野可是父母官大人呢。那些来陪客的村里的干部更是不好多说话，这可是货真价实的顶头上司，能撸头上乌纱帽的。

4、大姨夫坐就坐了，嘴上也不饶人。一场酒下来，少不得要教育点化父亲一番，一桌人都点头称是，弯腰逢迎。父亲说，没办法，县官不如现管，大姨夫进门早，根据地早就被占领了。

5、女婿走丈人家，依律是年初二。大姨夫早早定下的规矩是年初四，称他要先在家照顾公社里去给他拜年的头面人物们。舅舅们自然就依他，庆幸能腾出时间伺候自己家的女婿们了。

6、小辈的女婿们在舅家吃上三天，等三个“老女婿”，那时候这个家族里的大戏才开始上演。大姨夫是主角里的“主角”，或者说更像个“总导演”。肥胖墩实的大姨夫带着两个“两桥”（连襟），后面跟着年年增加的侄女婿的队伍，浩浩荡荡前街后院的拜年，煞是壮观。

7、逛一圈回来，队伍更壮大了，一路“拐”着一群一群来看女婿们的街坊邻居，挤在姥娘大门口堂屋门口，争相瞻仰女婿们酒后“露丑”。老家的人过年节的一大乐趣，就是点评指点各家各户的女婿们，评头论足，指手画脚，分个优劣，见个高低，然后这个话题会整整地持续到打春后地里的农活上来。

8、姥娘家的女婿们属于“天团”组合，别人自然非议不多，更多的人是来听大姨夫“讲话”。

9、坐下来，先是几个青素菜，一人一碗打卤面，“点心点心”；然后就是“消食茶”，大家起身在院子里、帐篷搭起来的厨房间里溜达溜达，以大姨夫为首给主厨留下个“辛苦钱”，表达谢意。

10、传菜的帮工们，我们这叫“忙人”，趁大家离座这空赶紧把桌子擦出来，摆上干净的碗筷酒碟；解过手空出肠胃的女婿们随后再次进屋依次坐下，要在别人家少不得大家要互相谦让一番，在我们家等于就是大姨夫坐下就齐活了，倒省了那套虚心假意。

11、然后就是八样果碟上来，大姨夫为首带着大家象征性的捡几块“垫垫”；随着就是八个平盘八个汤盘四个大海碗传递上来依次摆开，大席方才开场。

12、女婿们吃席要讲究个面子，万万不能海吃海喝，要小口细咽，一道菜只捡一筷子，浅尝即止，吃肉不漱骨头，吃鱼不吐刺，眼看着一桌子美味却不能甩开腮帮子，想想都馋，想想都急。

13、那一路陪客却不管这么多，酒倒满，一口闷，然后大口吃肉，筷子变成叉子，一筷子就能掀开盘子底。女婿们心里再馋，也得忍着，暗骂。

14、酒过三巡，陪客们吃饱了，开始揉搓正座上的女婿们。一番让酒劝酒敬酒，每个人都变成了说书的唱戏的，一套一套的辞令，让你不得不忍着“饥荒”喝下去。

15、大姨夫的“主场”大戏这时候就开始了。

16、开场锣是说道说道公社里这一年下来，大人们都是做了些啥，两只手掰下来才算数道完。然后就环顾桌上桌下，门里门外，“此处有掌声”。

17、很为难地接下旁边站了老长时间的提壶官斟满一杯酒后，就开始了第二段：今年社里要干点啥。这时候看热闹的人们都屏住气息竖起耳朵，听听有什么小道消息，有什么政策落地，有什么优惠待遇，能沾点什么便宜。大姨夫说完这一段后，往往是喝彩满堂，叫好声此起彼伏。

18、因为他总会在这时甩个包袱，说情好吧，今年必定能多吃几顿白面馒头，还添油加醋说，这政策顺利出台多亏了自己据理力争。大家于是纷纷亮出大拇指，酒桌上又是一阵推让敬酒。

19、喧嚷过后，大姨夫喝杯茶，又开始了第三段。这第三段往年听过的人都知道，最为有意思。

20、大姨夫讲的是这一年里走村串乡遇到的奇人异事，去年大姨夫讲的是河那边小李庄生了一头两条腿的猪。今年自然有人问那个“人猪”咋样了？大姨夫接着上年就开讲起来，说那头猪自然是八月十五下锅煮了啊，你以为还供起来啊，你家有余粮啊！大姨夫抿了一盅酒，舔舔嘴唇说不过还是一个肉味，没吃出啥意思，还凭空少啃了两个猪蹄髈，说话间好像还颇有遗憾。

21、大家嘀咕一阵后大姨夫继续，讲邻庄甸子一个黄花大姑娘嫁了当庄的瘸子，生了个白头发的男娃，被瘸子当场打瘸了腿。大家一阵唏嘘后又说打得好啊，黑头发自然生不得白头发。稍微安静后大姨夫说可不能乱讲，黄花大姑娘一辈子没出得村，自然没干啥脏事。少白头，知道吗，这是最小年纪的少白头。

22、说这话时他晃着头，显然他也不信自己说辞。他又讲，公社里的公安员过了年十五就去省城，要化验了才知道究竟，里面有没有故事明年过来再给大家讲，我讲话那是要负责任的啊。说的理正词严，还又为来年的话题埋下了伏笔。

23、讲完这些，算是告一段落，大姨夫从阔论时政见闻重新回到酒席上。一个人一个人的开始品头论足。先是二“两桥”，也就是二姨夫，说老二你家的烧饼是越来越小，皮也不起酥了，二姨夫辩说油面都缺，再不小就要赔掉裤子，没钱给丈人送年礼了。说话间就反问大姨夫，你今年给老丈人都是送了啥。

24、大姨夫一看要较真便连忙叫停，话题开始转到我父亲这里。说麦苗要返青了，得浇上头遍水，父亲说关我啥事啊，大姨夫说你们单位管着批柴油单子，今年说什么也得给我们公社多批两桶。话音未落陪客的村长书记站起来，也得有我们村一桶，哪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。大姨夫听着这话有毛病但也说不出来什么，摆摆手，一村才一百斤指标内的，多要的要花钱。

25、村书记梗着脖子说，那不行，大哥好歹是我们村的女婿，三弟多给的单子怎么也得有我们一桶吧。“是啊是啊”，门外看热闹的不嫌事多，纷纷插嘴。

26、大姨夫转向父亲，那就批三桶，多给村里一个指标。父亲被捧上蜡烛台，上不来下不去，看着陪客的舅舅们的渴望的眼神，自然得答应下来，说，公社的可说不准，村里怎么着也戴着帽批个指标，不过我丈人家可得先浇上头遍水。桌上的人是安静下来了，外面的人却一阵“嘘”声，村书记忙挥手压住，说早晚大家都有份，别瞎闹腾！

27、大姨夫一看面子要掉地上，便回头给父亲说，老三你这不对，咱可不能徇私舞弊。该三桶就三桶，指标都要从公社里走。父亲敷衍地点头，村干部回头又和大姨夫撕扯纠缠上几句，端上几杯酒逼大姨夫喝下，以大姨夫骄傲地应承下来结束。

28、酒足饭饱，对大姨夫来讲，好像是一场通常的大会“讲话”结束，心不跳，气不喘，对同桌的晚辈女婿们来讲，却好像是坐“牢房”，憋得不敢吱声，浑身痒痒坐立不宁。

29、中午晌开席到掌灯这还不算完，残羹剩菜撤下去，新茶碗再摆上，然后大姨夫开始“秉烛夜讲”，龙门阵要持续到半夜。中间舅舅们陆续差人把自己家的女婿喊走，回家补小灶。二姨夫和父亲还得陪着大姨夫继续“熬”。

30、大姨夫说，我早进这家一二十年，啥事儿都有个早来后到，说话自然轮不到你们。父亲称是，二姨夫却不干了，我可就晚二年，每年打的礼也是我多，座位都让你做了，好话都让你说了。这时在大桌子下坐着听书的大姨二姨母亲连忙扯走自己家女婿，关灯睡觉，这一夜才算肃静下来。

31、初四起到初六，舅舅们轮流请一遍，这样的戏码要演三天，顿顿如此。大姨夫的“三段论”除了第一段第二段差不多少，第三段是越来越奇，越来越怪，钓足了大家的胃口。

32、按我们这里的风俗，大姨夫是官，我们是民，平常除了八月十五一来一去，走动两次，亲戚间来往并不多。尤其是大姨夫可以借公事下乡随时可以来，我们则是基本上不多去，所以和大姨见面多，见大姨夫就少。每年这时候看到大姨夫，都并不觉得嫌，倒是新鲜得很。

33、风雨几十年，后来大姨夫退休回乡住了，见得更少，每年的过年见面就显得更加弥足珍贵了。再后来姥娘姥爷去世，大姨去世，没有子嗣的大姨夫便赶着过继过来的老表哥，每年来看舅爷们，过年也慢慢显得不热闹了。

34、老表哥说，大姨夫太胖了，渐渐的动不了身子了，脑袋不中了，话也少了，就还记得过年撵着他来看舅爷，其实自己也年纪不小了，也快走不动了。

35、这时他带来走亲戚的几个表侄说，老舅家我们还要来的，爷爷不来爸爸来，爸爸走不动了我们年年来，惹得舅舅们一通眼泪，又开始道大姨夫的好，二姨夫的好，爸爸的好。

36、好说话的三舅说，我们家这三个“客”，是这个，他对我们晚辈们骄傲地竖起大拇指。

37、不仅是他，我们这些晚辈们也很怀念那些岁月，贫穷但有趣，一家人在一起亲亲热热，多好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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